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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迷1942(二战德国)

一眼

作者:JCYou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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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俞琬把弗雷迪抱进摇篮里,自己却怔怔坐在窗前。

月影朦胧,风凉飕飕的,纽伦堡的路灯像半睡半醒的人,有一盏没一盏地亮。克莱恩也许就在离这里不到一公里的地方,隔着一堵墙,一扇铁门,一群拿枪的人。

他大抵也醒着,在看同一轮月亮,听同一阵风。

女孩翻出一封信来,临近纽伦堡的这几个月,通讯机会越收越紧,最近那封,还是去年平安夜到的。

克莱恩说,营里发了几件新工具,他在木工时间用旧木板刻了一匹小马。马脖子有点歪,但能站着,他没上漆,只用砂纸把边角磨了又磨,怕孩子摸到木刺。

“我小时候也有这样一匹,等出来,要教弗雷迪骑真马。”

那匹小马,现在就陪在弗雷迪旁边,只有手掌心大,马脖子歪了,马尾巴钝钝的,可木头被磨得极光滑,放在光下暖融融的。

当时,小家伙一眼就看见了,攥住不撒手,直往嘴里塞。

她笑着,柔声说:“这是爸爸做的。”

孩子不理她,只顾啃得起劲,口水滴滴答答,从下巴淌到围嘴上,啃着啃着就睡着了,小拳头还攥着马腿不放。

她坐在摇篮旁,看着那小刷子般的金色睫毛。忽然就想到,那男人好像什么都会,会开坦克,会修水管,也会刻小马。

回信是两天后寄出去的。

她写得很长,写宝宝会翻身了,从床中央一路滚到边上,那天约翰正从门口经过,一个箭步就把他整个儿捞了回来,孩子还以为在玩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
也写到有一夜,她梦见他回来,站在卧室门口,没开灯,只把带寒气的大衣脱了,问孩子睡了吗。

那些话絮絮叨叨地像在记账,记下他错过的时光里,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小事情。

纽伦堡的雨,又开始细细密密下了。风把雨点吹斜,仿佛一整个世界的旧尘,终于被慢慢洗刷。

她坐下来,开始写第三封信。写了孩子长第一颗牙,见什么都要咬一口,开始咿咿呀呀,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语言和小马说话…

但愿后天之后,她这封信,再也不需要被寄出去了。

—————

纽伦堡的清晨六点,天还没有完全亮透。

寒气从佩格尼茨河上漫过来,旧城街面上还湿着,昨夜那场雨像把整座城市浸在凉水缸里,晨风一吹,每块石头都透着生铁味。

法院前街比往昔更拥挤。黑色雪弗兰、橄榄色军用吉普、漆着红十字的小卡车,鳞次栉比。记者们扛着相机,跺着脚,搓着手,三三两两挤在台阶下,英语、德语,俄语,交错融合在呼出的白雾里。

谁也不知道,为什么一夜间,这场原本不公开的“特别听证”竟变成了半公开。

说法很多。有人说苏联方面坚持“程序公平”,要求媒体在场;也有人说美国人想借这场听证,向莫斯科展示“我们审得光明正大”。

还有更离谱的,说只是因为某个随军记者在酒吧里提了一嘴:那个在阿纳姆的金发骑士,今天要被从战俘营被提出来了。

之后,法兰克福、巴黎、伦敦的记者就像闻见血的狼一样,看热闹似的全涌来了。

“阿纳姆的疯子”,“洛林的金发骑士”,@虎式里的日耳曼恶魔”,“被俘时还往北开”….这些标签跟了他太久,所有人都好奇,他真人究竟是什么样。

法院里面并不比外头暖多少。

俞琬坐在旁听席靠墙的位置,穿着黑色兔毛大衣,脸陷在黑绒毛里,小脸衬得极白。

弗雷迪醒着,他今天格外安静,蓝眼睛一眨一眨,一撮金发从小帽檐下翘出来,不肯服帖,像极了某个人的脾气。

“你冷吗,小家伙?”女孩整了整婴儿的围嘴。

弗雷迪听了,软软“啊”了一声,伸手抓住她大拇指,力气大极了。

俞琬的眉眼弯成月牙,心被从浮浮沉沉里稍稍捞起,亲了亲他粉红色的小手指,嘴唇凉得发颤。

她今早只喝了几口茶,什么都吃不下,怕法庭,也怕他变瘦,更怕隔了这么久,再看见他,自己变成一滩没出息的水。

“马上就能见到爸爸了,”她仿佛在给自己打气,“你乖,待会儿别在那么多人面前哭。他要是听见你哭,会分心的…”

孩子“咿”了一声,像在答应。俞琬笑出了声,眼尾却红了一线。

那间法庭比她想象中大,审判桌上铺着墨绿呢布,首席大法官和听证官并排而坐,英美和苏联代表分列两边,说是听证,分明还是一场小小的审判。

美国宪兵小声提醒“安静”,可谁也没有真的安静。空气里像有根极细的弦,越拉越紧。

记者区早已挤得满满当当,他们脖子上挂着相机,膝盖上摊着速记本,目光不断往门口飘,既怕又盼。

“信号杂志的封面宠儿。”一个英国记者端着相机,嘴里嚼着口香糖,“我见过那些照片,柏林一群蠢女人给他寄情书,往他的坦克上扔玫瑰花……真是疯了。”

“我听说的版本是,他投降时还在啃一块黑面包,问美军要黄油。”摄影师摆弄着快门,“今天拍张能上头版的。”

“可他是真的没打过败仗。”另一个男声插进来,“巴顿将军都这么说。”

“巴顿已经死了。”有人冷冷接了句。

“别吵了。”后座美联社记者突然压低嗓门,眼睛发亮,“来了。”

八点刚过,风从法院门洞里灌出来,人群忽然静了一瞬,一屋子人不约而同把呼吸含在嘴里。

那个人进来了,一身脱去肩章的灰绿色制服,金发比报上的照片短,胡子刮过,整张脸比从前更硬更冷,脊背依旧挺直,生铁浇出来似的。

而那双蓝眼睛被日光灯映得极浅,像两块水底烧着的冰。

刹那间,镁光灯炸响,白花花一片,将金发男人的脸映得像从冬雾中浮出的古老铜像。

有个女记者举着相机忘了按,只下意识理了理耳边碎发,喃喃:“他不该在战场上,该去拍嘉宝的电影….”

一个被叫了三年“金发恶魔”的男人,一个本该是落魄战犯模样的人,竟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年轻,更英俊。

而此刻,克莱恩的视线正偏过头,从审判席滑向乌泱泱的旁听席,缓缓扫过去。

连记者们都敏锐觉出不对,有人忍不住低语:“他在看谁。”另一个应了句:“像在找什么人。”

镁光又咔嚓亮了几下,他没眨眼。

下一刻,那道目光定住了。

隔着整个法庭、两排肩章和无数陌生人的脸,她静静坐在人群里,第三排靠边。

眼睛水亮亮的,微微抬着下巴,仿佛在用全身力气让自己不躲。他没能完全看清那孩子,只依稀瞧见一截金发,和从蓝披巾里露出来的小拳头。

四目相触,电光石火之间,整个听证室里的声音都如退潮般流走了。

仿佛被谁喊回了名字般,金发男人眸光闪烁一下,右肩颤了颤,又被强行压住。

他的蓝眼睛里有一整条奥得河在涨潮,却被盖在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冰下面。

男人闭了闭眼,再睁开,恍如要将这一整年的分离,尽数从那一眼里重新吞咽回去。

这一年里,他们各自走过了几百公里,各自越过生死,各自穿过被炸碎的城市,来到这间旧法庭。

此刻,他们之间只隔着十七米,十七米,一道矮栏,比柏林到日内瓦短得多,却长得正如这场战争。

俞琬呼吸很浅,生怕自己一用力,眼眶里的东西就会掉下来。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他瘦了,可他看她的方式没变,又凶,又稳,却藏着只有她能察觉的、快要压碎脊椎的沉。

她唇瓣启了又合,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
首席法官拿起小木槌敲了一下;“请被告就坐。”

男人身形未动,显是没听见。

“冯克莱恩先生。”一个英军法务官提高声音,又用德语重复了一遍。

男人才终于将目光硬生生拽回,慢慢坐下来。

“记录,被告为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,前德国武装党卫军少将,身份已确认。”

听证正式开始,第一个被传唤的证人出现,穿着灰夹克,脸上瘦得凹进去,靴跟仍然并得极齐。

俞琬一眼就认出了他,他是克莱恩的旧部,之前还在亚琛的平安夜晚会里带头起过哄。

“您的姓名?”翻译拿德语问。

“埃里希·施托贝尔。”那老兵声音干而哑,“前警卫旗队师装甲掷弹兵团军士长。”

“您认识被告吗?”

施托贝尔望向克莱恩的一刻,脊背下意识直了直:“他是我的师长,从六年前就跟着他。”

“您的指挥官,是否曾直接下令处决战俘,或给予前线部队此类授权?”首席法官杰克逊爵士沉声发问。

军士长的肩膀向后挺了半寸:“从未,法官阁下。将军说,我们不把枪朝向手无寸铁的人。”

他语速放缓,回忆起1944年秋天的洛林防线。

那时他们刚打完一场遭遇战,林子里全是硝烟味。指挥官跳下半履带车,正好撞见骷髅师的人抓到二十多个美军伤员,正准备要枪决。

上校走过去,只说了一句话,就让那中尉把枪收了回去。

法庭里像被丢进一粒火种,激起了极沉的嗡嗡声。

下一刻,苏联观察员阿布拉莫夫唰地站起身:“这些全是被告所部的单方面陈述,谁能证明这件事真实发生过?”

律师弗兰克不慌不忙朝审判席欠身:“法官阁下,我这里有一份美军第101空降师的战场报告,其中有该事件的记录,可为佐证。”

他推了推眼镜,“现在,我们想传唤空降师的哈里森少校。”

侧门应声而开,一个左脚微跛,胸前缀着金槭叶标志的美军少校在证人席上立定。

“那夜,我们打光了子弹,被一支德军部队截住了退路,原以为全会挨枪子,骷髅师的人确实也那么干了,但一个高个子德国上校拦了下来。”

哈里森的眼神飘远,仿佛穿过这间法庭,飞回了法国东部那片阴冷的树林。

那晚,他的两个医护兵当场被打死,他自己也中弹瘸了腿。剩下的全被缴了械,跪在一条排水沟旁。有个骷髅师中尉拿着手枪,从左边开始,一个一个点,说这样“不会白耗我们口粮。”

“克莱恩接收了我们,给伤员分发了医疗包。”说话间,他从裤兜里掏出只扁扁的旧烟盒举起来。

“Juno,不是好烟,但那时候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。”

“你们还谈了别的吗?”弗兰克追问。

哈里森沉默了片刻,偏过头,咧开嘴,灰眼睛里浮起复杂又坦荡的光。

“我们吵了一架。”

法庭里有人短促笑了声。

“吵什么?”

“军事理论。”哈里森耸耸肩,把烟盒放回裤袋。

“他说西点军校教的‘工程学思维’,只会用火力计算一切,缺乏灵魂;我说柏林军事学院的‘任务战术’,就是在战场散养士官。我说你们德国人太爱地图。他说你们美国佬太爱火车时刻表。”

庭上轰然炸开一阵低笑,连杰克逊爵士嘴角都动了动,又掩饰般轻咳了一声。

哈里森将视线投向旁观席,声音沉下来:“他没有被我说服,但也没拿枪指着我,他是个…纯粹的军人。”

旁听席上,前排的德·甘冈将军整了整袖口,对身边人耳语了一句:“这金发混蛋要谢我,哈里森是我托人从明尼苏达挖来的。”

在起伏的议论声里,阿布拉莫夫的脸色愈发阴沉了几分,他举起一份文件,纸张在空气里哗啦一响。

“少校的证词很有趣,烟盒,医疗包,军校…但我想提醒各位,党卫军本身就是犯罪组织,这位被告他曾经参与过,不,是指挥过,东线‘剿匪区’的行动。”

他转向金发男人。

“您在1941年夏天,作为党卫军的一部分,是否参与了对明斯克‘森林地带‘,部分针对平民的反游击行动?”

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寂静的法庭。

克莱恩没立刻回答,那几秒里,法庭里所有人都屏住了气,女孩看见他的指节在裤缝旁微微一曲,自己心跳也跟着砰砰撞起来。

第二道逼问接踵而至:“那你是否知道并纵容,你的友军进入有平民居住的村庄,执行对游击队的报复性行动?”观察员紧追不舍。

金发男人抬眼迎上那目光:“我后来知道那里有行动,但我那时不在场。”